第19章:烽火照夜共驰骋(上)-《同辕记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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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、城门开了,但不是迎客

    二月十二,子时三刻。

    雨还在下,但小了些,从瓢泼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。李衍蹲在城南那座废弃佛塔的顶层,嘴里叼着根已经泡软的草茎,看着西直门方向。

    “马老哥,”他含糊地说,“你说这洛阳城的门,平时开一次收多少钱?”

    马九趴在他旁边,浑身湿透,冷得直打哆嗦:“什、什么钱?”

    “过路费啊。”李衍吐掉草茎,“你看,西直门平时卯时开,酉时关,进出要查文书,车马要交税。可现在呢?子时三刻,城门大开,五千骑兵轰隆隆进来——这得算包场吧?包场费怎么也得……”

    “李兄弟!”马九哭笑不得,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有心思算这个?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?”李衍眯着眼,“大戏开场的时候呗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西直门方向火光骤起!

    先是城门楼子上燃起三堆烽火——那是约定的信号。紧接着,城门真的开了,两扇包铁的木门缓缓向两侧敞开,露出门外黑压压的骑兵。

    西凉铁骑。

    清一色的黑甲,长矛如林,马匹喷着白气,蹄声如雷。即使隔着一里多地,李衍也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。

    “好家伙,”他咂咂嘴,“这阵仗,比过年舞龙还热闹。”

    五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城门。但刚进去一半,城门内突然爆发喊杀声!

    李衍调整了一下姿势,看得更清楚些:城门洞里,两拨士兵打起来了。一拨穿着西园军的绛红军服,拼命想关城门;另一拨也穿着西园军衣服,却拼命拦着不让关。

    “自己人打自己人?”马九瞪大眼睛。

    “这才有意思。”李衍冷笑,“穿一样衣服的,未必是一条心。”

    他认出来了,那些想关城门的是蹇硕的亲兵——领头的正是王猛,那个在青云观盯梢的精壮汉子。而拦着他们的,是袁绍的人,为首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,李衍记得在袁府诗会上见过,好像叫逢纪。

    两拨人在城门洞里厮杀,刀光剑影,鲜血飞溅。但西凉骑兵已经冲进来了,根本不理会这些“内讧”,径直往里冲。

    最惨的是那些被押在城门边的俘虏——大约二十多人,手脚绑着,脖子上还挂着木牌。李衍眼尖,看见木牌上写着“武卫甲营余孽”。

    窦武旧部的亲属。

    西凉骑兵冲过时,根本不管这些人是死是活。马蹄践踏,长矛乱捅,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铁蹄声中。

    李衍的手握紧了刀柄。

    他想跳下去,想冲过去,想救人。但理智告诉他:五千骑兵,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。下去就是送死。

    “李兄弟……”马九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李衍咬着牙,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眼睁睁看着一个老头被马蹄踩中胸口,喷出一口血;看着一个少年被长矛贯穿,钉在地上;看着那些俘虏像稻草一样被割倒,尸体被践踏成肉泥。

    雨水混着血水,在青石板路上汇成小溪,汩汩流淌。

    王猛那边渐渐不支。他们人少,又要拦骑兵,又要防着自己人,很快就死伤大半。王猛被三个西凉骑兵围住,左冲右突,最后被一矛刺穿大腿,跪倒在地。

    一个西凉军校尉策马过去,俯身说了句什么。王猛啐了一口血痰。

    校尉笑了,挥手。

    三支长矛同时刺下。

    王猛死了,尸体被马蹄踩过,很快就和那些俘虏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
    逢纪那边倒是聪明,早早退到一边,还给西凉军让路。有骑兵经过时,他还拱手行礼,满脸堆笑。

    “这姓逢的,”李衍低声说,“演技不错,该去唱戏。”

    马九已经不忍再看,别过头去。

    西直门完全失守,西凉骑兵如入无人之境,分成数股,朝城内各个方向涌去。喊杀声、马蹄声、哭叫声,混杂在一起,在雨夜中回荡。

    李衍从怀里摸出块干粮,掰了一半给马九:“吃。”

    “我吃不下……”

    “吃不下也得吃。”李衍硬塞给他,“接下来还不知道要跑多久,没力气可不行。”

    他自己也啃了一口,干粮又硬又冷,但能顶饿。一边啃,一边继续观察。

    他看到西凉军分兵了:一股往皇宫方向,一股往大将军府,还有几股分散到各个坊市。显然,董卓计划周密,要一举控制洛阳所有要害。

    “马老哥,”李衍忽然说,“你猜现在何进在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何大将军?应该……在调兵防守吧?”

    “调兵?”李衍笑了,“他能调的兵,要么被袁绍控制了,要么被董卓杀光了。他现在啊,大概在数自己还有多少家底——哦不,是在数自己还能活多久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残忍,但马九知道是实话。

    雨又大了些,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。佛塔下的街道开始出现逃难的百姓,扶老携幼,背着包袱,在雨中惊慌奔跑。后面偶尔追来几个西凉骑兵,也不杀人,就抢包袱,抢完哈哈大笑,策马而去。

    乱世之中,人命如草。

    李衍吃完最后一口干粮,拍拍手: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“去哪儿?”

    “大将军府。”李衍站起身,“去看何进最后一面——顺便看看,能不能捡点便宜。”

    “捡便宜?”

    “对啊。”李衍咧嘴,但笑容里没多少温度,“大将军府里好东西不少,董卓抢得,我捡不得?”

    马九知道他在开玩笑,但没心情接话。

    两人爬下佛塔,融入雨夜。

    身后,西直门火光冲天,照亮半边天空。

    洛阳,这座四百年帝都,今夜注定无眠。

    二、大将军府的最后一杯酒

    丑时初,大将军府。

    何进坐在正殿的太师椅上,全身披挂,手里握着一杯酒。酒是上好的杜康,但他喝不出味道。

    三百亲兵站在殿外院子里,鸦雀无声。雨打在他们盔甲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    吴匡全身是血,从外面冲进来:“大将军!西直门破了!董卓骑兵已入城,正朝这边来!”

    “来了多少?”何进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“至少一千,可能更多。”吴匡咬牙,“袁绍的人开了侧门,我们的人……挡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何进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好,好一个袁本初。我何进待他不薄,他竟如此对我。”

    他仰头喝干杯中酒,把杯子狠狠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瓷片四溅。

    “吴匡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!”

    “传令,”何进站起身,拔出佩剑,“府中所有人,无论男女老幼,能拿刀的拿刀,能举棍的举棍。今夜,要么杀出去,要么死在这儿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命令传下去,府里顿时忙碌起来。仆役、丫鬟、厨子,甚至马夫、花匠,所有人都拿到了兵器——虽然大多是菜刀、擀面杖、铁锹之类。

    一个老厨子握着把剁骨刀,咧嘴笑:“大将军,老奴杀了一辈子猪,还没杀过人。今夜开开荤!”

    众人哄笑,笑声里有悲壮。

    何进眼眶红了。他走到院子里,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。老厨子跟了他二十年,从他还在杀猪时就跟着;马夫是他从战场上救回来的;花匠的女儿去年刚出嫁,还是他给的嫁妆……

    如今都要陪他死。

    “对不住各位了。”何进抱拳,深深一揖,“我何进无能,连累大家了。”

    “大将军说哪里话!”老厨子大声说,“咱们这条命本来就是大将军给的,今天还给大将军,值了!”

    “值了!”三百人齐声高呼。

    声音在雨夜中传得很远。

    何进抹了把脸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府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。

    董卓军到了。

    李衍和马九赶到时,大将军府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。西凉军里三层外三层,火把照亮半边天。府门紧闭,里面传出喊杀声和惨叫声。

    “来晚了。”马九低声说。

    “不晚,”李衍拉着他躲到对面街角的阴影里,“正好赶上高潮。”

    两人趴在屋檐下,看着府门的战斗。西凉军用撞木撞门,但府门厚重,一时撞不开。于是分兵从侧面进攻——那里有袁绍的人打开的侧门。

    战斗从侧门开始,迅速蔓延到整个府邸。

    李衍看见何进的亲兵很勇猛,虽然人少,但拼死抵抗。一个亲兵被三支长矛刺穿,还抱着一个西凉兵跳下墙头;老厨子挥舞剁骨刀,砍翻两个士兵,最后被乱箭射成刺猬。

    但毕竟人数悬殊。西凉军如潮水般涌入,亲兵节节败退。

    吴匡护着何进退到正殿,身边只剩十几个人。

    “大将军,从后门走!”吴匡嘶吼,“末将断后!”

    “走?”何进惨笑,“往哪儿走?洛阳城八个门,哪个不是董卓的人?”

    他推开吴匡,提着剑走到殿门口。雨水打在他脸上,很冷。

    一个西凉军校尉策马过来,停在台阶下。是李傕,董卓的心腹爱将。

    “何进!”李傕高喊,“投降可免一死!”

    何进啐了一口:“我何进出身屠户,但骨头不软!要杀便杀,废什么话!”

    李傕冷笑,挥手。

    数十支弩箭齐发。

    吴匡扑上去想挡,但慢了半步。何进胸前瞬间中了七八箭,踉跄后退,靠在门框上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看胸口的箭矢,又抬头看看李傕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告诉董卓……”他吐着血沫,“告诉他,屠户的儿子……也能站着死!”

    说完,他用尽最后力气,把剑掷向李傕。

    剑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钉在李傕马前三尺的地上。

    何进气绝身亡,尸体靠着门框,瞪着眼睛,望着洛阳的夜空。

    李衍在街角看着,拳头捏得咯咯响。

    “李兄弟……”马九想拉他。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李衍盯着正殿。

    吴匡见何进身死,仰天长啸,挥刀冲向李傕。但他伤重力竭,很快被乱刀砍倒。两个西凉兵要补刀,李傕却摆摆手。

    “留活口。”他说,“大将军府的人,总要留几个问话。”

    吴匡被拖走了,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
    李衍深吸一口气:“马老哥,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捡个人。”李衍说完,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,贴着墙根摸向大将军府后巷。

    府里还在厮杀,但已经接近尾声。西凉军开始搜刮财物,翻箱倒柜,见值钱的就拿。有士兵为了争一个玉壶打起来,被军官一刀砍了。

    混乱中,李衍摸到后门。那里躺着几具尸体,有西凉兵的,也有府里仆役的。他在尸体堆里翻找,找到了吴匡——还活着,但气息微弱。

    “吴将军,”李衍拍拍他的脸,“醒醒,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吴匡睁开眼,看见李衍,愣了愣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路过的。”李衍咧嘴,“看你顺眼,搭把手。”

    他背起吴匡,刚要离开,忽然听见旁边有动静。转头一看,是个十四五岁的丫鬟,躲在柴堆后面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丫鬟看见他,吓得捂住嘴。

    李衍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扔过去:“顺着后巷往南跑,别回头。”

    丫鬟捡起银子,磕了个头,跌跌撞撞跑了。

    李衍背起吴匡,也钻进后巷。马九已经等在那里,两人合力,把吴匡架进更深的巷子。

    身后,大将军府火光冲天。

    何进的首级被割下,挂在府门旗杆上,在雨中摇晃。

    三、袁本初的“妙算”与“失算”

    寅时,袁绍府邸密室。

    袁绍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杯茶,但茶已经凉了,他一口没喝。对面坐着许攸,两人听着外面的雨声和隐约的喊杀声,脸色都不好看。

    “明公,”许攸终于开口,“西直门已破,董卓军入城。按计划,他们应该直扑大将军府,诛杀何进。然后我们以‘勤王’之名出兵,剿灭董卓,平定乱局。”

    袁绍点点头:“淳于琼那边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“淳于将军已经按计划‘败退’,带着我们的人撤到北门,控制城门,随时可以接应我们出城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袁绍放下茶杯,“等何进一死,我们就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密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亲兵冲进来,浑身湿透,脸色惨白。

    “主公!不好了!”

    “慌什么!”袁绍皱眉,“说!”

    “董卓……董卓没有去大将军府!他亲自带着两千骑兵,直奔皇宫去了!现在已经控制了宫门,把太后和皇子都……都请到德阳殿了!”

    “什么?!”袁绍霍然站起,“那何进呢?”

    “何进死了,李傕杀的。但董卓根本没去大将军府,他直接去了皇宫!”

    袁绍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他明白了。

    董卓根本没按约定来。什么“共分权力”,什么“诛杀国贼”,全是幌子。董卓真正的目标,从一开始就是皇宫,是太后和皇子,是整个朝廷!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我们的人呢?”许攸急问。

    “我们的人还在等信号,等董卓与何进两败俱伤的信号。可董卓根本没打,他直接去皇宫了!现在西园军群龙无首,蹇硕的人死的死逃的逃,我们的人……我们的人不知道该听谁的!”

    乱了,全乱了。

    袁绍脸色铁青,在密室里踱步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忽然停下,问:“郭汜呢?郭汜的部队在哪儿?”

    亲兵颤抖着说:“郭……郭汜将军带着一千人,正朝我们府上过来。说是……说是奉董卓之命,请主公入宫议事。”

    “议事?”袁绍冷笑,“是请我入瓮吧!”

    许攸脸色大变:“明公,快走!现在就走!董卓这是要连我们一起收拾!”

    “走?往哪儿走?”袁绍咬牙,“八个城门,哪个不是他的人?”

    “北门!”许攸急道,“淳于将军还在北门,那是我们最后的退路!趁郭汜还没到,从密道出府,直奔北门,出城回冀州!”

    袁绍犹豫了。就这么走了?他在洛阳经营多年,人脉、资源、声望,一夜之间全要放弃?

    “明公!”许攸跪下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董卓虎狼之辈,不会放过任何威胁。现在不走,等郭汜到了,想走也走不了了!”

    外面传来马蹄声,很急,很多。

    袁绍终于下定决心:“走!”

    他迅速收拾了几样要紧东西:印信、兵符、一些金饼。其他的都顾不上了。许攸打开密室暗门,两人钻进去,亲兵殿后。

    密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。里面漆黑一片,许攸举着火把在前,袁绍在后。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终于看到出口——是府后一条小巷的枯井。

    两人爬出枯井,浑身污泥。雨还在下,巷子里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“北门!”袁绍低声道。

    他们贴着墙根,在巷子里穿行。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,但越来越远。快到北门时,看见淳于琼带着一队人马等在那里。

    “主公!”淳于琼迎上来,“末将已控制北门,随时可以出城!”

    “好!”袁绍翻身上马,“走!”

    一行人冲出北门,消失在雨夜中。

    出城三里,袁绍勒马回望。洛阳城在雨中若隐若现,城内有火光,有浓烟,有喊杀声。

    这座他经营多年的帝都,今夜他狼狈逃离。

    “董卓……”袁绍咬牙,“我必杀你!”

    许攸策马过来:“明公,现在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回冀州。”袁绍调转马头,“召集兵马,联络诸侯。董卓倒行逆施,天下共诛之!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我袁本初,才是匡扶汉室之人!”

    他说得慷慨激昂,但心里清楚:这一逃,威信大损。冀州牧韩馥未必听他号令,其他诸侯也未必服他。

    但没办法,路是自己选的,跪着也要走完。

    一行人消失在雨幕中。

    而此时的洛阳,董卓正坐在德阳殿的龙椅上——虽然还没敢坐正,只坐在旁边——看着下面瑟瑟发抖的何太后和皇子辩,笑了。

    笑得很得意。

    四、兖州的消息,崔琰的抉择

    二月十三,清晨。兖州东郡。

    崔琰一夜未眠。

    她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地图,手里拿着笔,却一个字也没写。窗外天光微亮,雨停了,但乌云未散,阴沉沉的。

    青梧端来热茶,轻声道:“小姐,您歇会儿吧。都坐了一夜了。”

    崔琰摇摇头:“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她在等消息。从昨夜子时开始等,等到现在。洛阳方向每隔一个时辰就有飞鸽传书,但一封比一封糟。

    第一封:“西直门开,董卓入城。”

    第二封:“大将军府被围,何进死守。”

    第三封:“何进战死,首级悬门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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